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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创 百步亭回归日常:感染后邻居搬走,7岁女儿不想再提疫情

原标题:百步亭回归日常:感染后邻居搬走,7岁女儿不想再提疫情

这是搜狐·极昼工作室年度策划“隐秘的角落”第三篇

摘要:亭廊下的乐声回来了,但有些老面孔不见了。母亲的生日到了,只是不再需要庆祝了。康复的女人四处寻找祛斑秘方,一户人家在阳台上挂起新腌的腊肉和香肠。经历了春夏秋,男孩的奥特曼卡牌还是没集齐。在百步亭,又一个冬天到了。

文|谢顺 编辑|王影

醒来

武汉百步亭社区恢复了一种嘈杂、充满烟火气、又秩序井然的日常生活。

2020年12月的一天,早上六点,社区的过早店准时开门营业,年轻的母亲点上两份热干面,浇两勺芝麻酱,边吃边催促咀嚼得漫不经心的儿子,“快点,要迟到了噻。”日头再升高一些,老人拉着超市促销赠送的小推车到菜摊,两把新鲜的红菜苔、嫩绿的小葱悄悄探出头。还有更多的年轻人裹着羽绒服,从各处楼栋钻出来,又钻进被黑压压人群塞满的公交、地铁。

在这个占地5.5平方公里,下辖11个小区,生活着18万人的超级社区,一切似乎都回归了正常。

34岁的向婉每天打卡上下班,接送女儿上学、上舞蹈课。如果不提起母亲,她觉得自己的生活和疫情前没有任何不同。

2020年1月底,向婉和父母、丈夫相继出现了发热、呼吸困难等新冠肺炎症状,她及时将孩子送走,7岁的女儿成了这个五口之家里唯一没有感染的人。

母亲是家里症状最严重的人,向婉给社区居委会、120打电话,得到的答复总是没有床位。跑到离家最近的汉口医院,“地上躺满了病人,根本收不进去。”由于机动车禁行,父母只能从医院步行回家,两个患病的老人走不动,给她打电话,虚弱地说干脆死在路上算了。回忆起这通电话,向婉没忍住,“太痛苦了”。两行眼泪滑下来,迅速渗进蓝色口罩。

辗转几日,母亲终于确诊,等来了床位,但没熬过去,入院几天后就离世了。去世那天是向婉父亲的生日。

母亲走后,向婉常在梦里见到她,梦里是过往的平静生活,“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”。有时是母亲做好了饭,到房间里招呼她;有时是母亲细细叮嘱她天冷了,早晚多加衣。或者是什么话都没有,母女俩在客厅挨着看电视。每次醒来,她总会恍惚一阵,“好像现实是假的,梦里才是真的”。

身体的变化告诉43岁的张秋燕,一切都是真的。从新冠肺炎康复隔离点回家后,她常感觉恶心想吐,连散步都没法走远,在小区楼下多走两步就开始头晕。好几个月里,张秋燕每天的工作是做呼吸操,进行有氧训练,慢跑45分钟,一点点调养身体。

如今她仍然常有气喘、心慌等情况,以前做家务活,能一口气干完不休息,现在不行了,“时间长了就会有喘不上气的感觉。”她的皮肤比以前黑了许多,过去白净的脸上也开始长斑。医生告诉她,这或许是新冠病毒对她的肝脏和肾脏造成了一定影响。国庆节的一次聚会上,有朋友开玩笑地问,“你怎么黑了好多?”张秋燕跟着笑了两声,只说应该是夏天晒狠了,没缓过来。

除了家人,她只跟三个亲近的朋友说了自己得新冠肺炎的事。她们都住百步亭,孩子在一块上学,几个大人也成了最亲密的朋友,一起唱卡拉OK、看电影,有好吃好喝的一起分享。但张秋燕从隔离点回家后,发现其中一位从事医疗工作的朋友把她拉黑了,两个人的微信对话停留在1月底,那天她问朋友,“我今天又是低烧,应该采取什么措施?”

花了一段时间,张秋燕才从最初的难以置信,转变到现在的“也不是不能理解”。

社区里打麻将的老人们

声音

沿路的锣鼓声消失了。百步亭的很多声音,晨起锻炼的人们拍打胳膊、大腿发出的啪啪声,亭子里唠家常时的笑声,还有年轻人早起上班,“砰”地留下的巨大关门声,都在那个二月消失不见了。

疫情之前,居委会有时会拿着喇叭绕着小区喊,通知居民要停水了,要停电了,或者是宣传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。疫情来时,喇叭也没有声音了,没有任何通知,静悄悄的。

六十来岁的孙大妈说,年初那两个月是自己最难熬的时光,“再来两个月真的要饿死了。”她和丈夫、儿子每天只吃两顿,蒸一小盆饭,每天拨一小块,三个人分着吃。就这样待了十来天,所有存粮消耗殆尽。

二月中旬,社区有了一些低价的爱心菜,喇叭又开始广播了。每回爱心菜到了,运送到小区的空地上,居委会拿着大喇叭喊,“业主们请注意,现在发各楼爱心菜,请大家注意距离,依次下楼。”

孙大妈住的楼栋离小区门口远,楼层又高,常错过居委会的领取通知,刚走过去就被告知菜已经领完了。有一天深夜,社区在喇叭里通知,65岁以上的老人可以下楼免费领一条鲜鱼。她没听清,还是儿子说,“妈,好像说可以领东西。”孙大妈赶紧下楼,带回一条四五斤重的鱼,鱼尾切下来用盐腌上,鱼头做汤,鱼身储存在冰箱,仔细规划着吃了好几顿。

以前,孙大妈总觉得那喇叭太吵了,影响人休息。疫情后,她却觉得声音太小了,天天扒在阳台上,盼着喇叭声快快响起。

另一些新的声音也出现了。不能出门的日子,很多人通过声音来感知时间的流逝。有人偶尔听到邻居在训斥孩子,然后就是尖利的哭声。一位40来岁的女士留意到楼上的邻居,大概是一对年轻的夫妻,每隔几天就会爆发一次争吵,她听不清争吵的内容,但有时候会突然冒出一个想法:不知道两人有没有戴上口罩,隔绝飞溅的口水沫。一位大爷每天上午听着隔壁邻居对着墙壁打乒乓球,这让他不胜其扰,所幸,邻居也不是一个持之以恒的人,十来天后,乒乓球声出现得越来越少。

最开始的时候,社区里还有唱歌的声音。张秋燕曾经开过窗户,和小区里的邻居们一起合唱打气,没过两天,她开始发热,再也不敢开窗。

2月4日,高烧持续不退的张秋燕,和丈夫骑着电瓶车到汉口医院,她在那里听到了一种声音,那是许多病人张大了嘴发出的沉重喘息声,一下一下,混着呼吸机等医疗机器发出的“滴滴”声。

向婉不怎么留意外界的声音。她觉得二月的武汉是寂静的,没有车流声,没有人声,只有偶尔响起的警车声和救护车声。母亲就在这寂静中离世。

向婉一月底出现症状,之后去宾馆隔离,又转到雷神山医院,4月底拿到核酸转阴的结果,康复回家。那时武汉已经解封,百步亭小区每户每三天有一次外出机会,一次两小时。她在家里听到晨练声、笑声又回来了,附近公交的播报声再次规律响起。

春天到了,有人趁着夜晚人少,到小区的空地上跑步,或者只是静静地站在户外抽完一根烟。

社区里开在路边的菜摊

74岁的李大爷想到小区的亭子里打鼓,儿子拦住了,让他再等等。往年过完春节,天气暖和了,乐团里弹琵琶的,拉二胡的老人会重新聚在一起,吹拉弹唱,从早上8、9点一直热闹到中午11点半。

到了5月,乐团还没有正式开始活动,李大爷不愿再等了。老伴听不了鼓声,他去年刚买的新鼓甚至不能放在家,只能用布包好,搁在楼道里。

李大爷让儿子给自己申请了健康码,到大门的志愿者服务处登记了信息,在自行车上绑好他的小军鼓、高低音鼓,脚一蹬,到了小区附近的亭廊。

乐团里来的人不多。除了他的鼓,只有一架电子琴,一把二胡。亭子里空荡冷清,以往总会挤着几十个人,老伙伴们自带小板凳,弓弦一拉,琴声一响,一圈围观的邻居。但李大爷说,“有我们三个就够了,就能凑一个班子。”鼓棒重新落下那刻,李大爷觉得,自己的生活回来了。

蝉鸣声响起时,夏天裹着热风也回来了。李大爷的乐团重新聚齐排练,他听说有别的乐团少了两个二胡和一把中阮,一问什么原因,“就说生病嘛,都知道是什么病。有去世的,也有好了不敢再来的。”

亭廊里逐渐又多了出来遛弯的老人。有人自带麦克风,闭着眼投入地唱一曲,高音处有些上不去,拼着嘶哑的嗓音也得颤颤巍巍地唱完。有人喊一声“好”,响起噼里啪啦的鼓掌声。天热,许多围观的居民不耐烦戴口罩,只是一有咳嗽声,总有人抬头警惕地瞥一眼,咳嗽的人就会自觉退出一大步。

年轻人在晚上也会加入到亭廊里。羽毛球挟着风声呼呼地在空中跳跃,旁边的篮球被拍得“咚咚”响。老人坐在廊下聊天,声音含混地连成一片。不远处的健身区,有人踩上大转盘,缺少润滑的机械“吱呀吱呀”地响,一点儿也不突兀地混进这重新回来的嘈杂日常。

百步亭社区里吹拉弹唱的老人

庭廊里的老人

生活的样子

向婉的时钟是随着女儿开学才重新校准的。为了弥补生病时近三个月的分离,她一直到九月才正式复工。回公司做体检,她被检查出较严重的乳腺增生,上网查了一下,说是因为情绪郁结,压力过重。

她接受了母亲的离世。“每个人都会逝去的,她早晚会离开我的。只是因为这件事情,她提前了。”

她不敢深思另一件事:她是家里第一个出现症状的人,母亲的去世与自己到底有没有关系?

向婉发现自己的欲望变得极低。以前她会为一件漂亮衣服,工作上的一点进步,或一笔奖励兴奋不已,但如今,这些东西都引不起她的兴趣。她也不会主动去看疫情新闻,即便偶尔刷到了,她也没有太多想法。“我经历过一次,已经麻木了。”

还能让自己有情绪波动的,只剩下7岁的女儿。女儿在舞蹈课上获得了表扬,学会了一个新动作,以及最近要参加比赛了,这些是唯一能让向婉开心的事。等孩子下课时,家长们会聚在一块讨论年初的疫情,向婉从来不参与,“听他们说就知道他们不是太懂,可能也没有经历过真正惨烈的时刻。他们可能只是在家关着,没有家人生病,他不能体会。”

她知道痛苦不能感同身受。邻居得知她一家患病后,连夜搬走了。康复回家后,有时带着女儿在小区玩耍,一些知道她患病的住户,远远地就把口罩戴上。后来她也变得小心翼翼,带女儿上舞蹈课时,老师问起她的身体情况,她会下意识地紧张,生怕老师对自己的女儿有意见。向婉一遍遍地跟女儿强调,不要在学校提家里有人得过新冠肺炎。

百步亭小区里的雕塑作品

27岁的林子涵是最早披露百步亭疫情状况的人之一。2月4日,发热门栋的截图流传出来,林子涵看到,她居住的安居苑C区有8个单元楼被贴上了“发热门栋”的标志。当天晚上,她做好防护,对照着名单,一栋楼一栋楼地实地查看,安居苑C区确实有8个发热门栋。“一个样本对上了,其他的基本也会吻合。”林子涵是个球迷,有一个专门发外国球星信息的微博,粉丝不少,她在那个“追星”微博上发布了自己查证的消息。

林子涵一直是个很宅的人,可以每天待在家里看书、打游戏、观看足球比赛。她以前并不相信庞杂的社交网络能产出多少有效信息,但经历了疫情,她觉得社交网络有时确实是一个有效渠道。

小公园里自带板凳出门聊天的老人

新的期望

又一个冬天来临。

张秋燕一直没复工,身体好了些,她和群里的病友们天天约着外出,“正好现在武汉各个景点都免费开放。”秋天登上黄鹤楼俯瞰长江时,她才发现,“我一个土生土长的武汉人,原来还从来没有好好看过武汉。”

她依旧在坚持锻炼,并到处收集祛斑方法,她说如今唯一的想法是快点好彻底。

张秋燕的儿子刚上小学六年级,对这场疫情没有太大感觉,只在妈妈离家住院时,哭过一阵。“后来就快乐了,有电视和iPad,他不知道有多开心。”张秋燕回家后才发现,儿子的作业没怎么做,倒是看完了好几部国产连续剧。

她只跟儿子说一些正能量的事情,比如妈妈的命是医生和护士救的,我们要记住他们,要感激他们。一些更沉重的东西,“从来不跟他说。”

孩子或许是这场疫情里,为数不多的还能拥有快乐回忆的人。一位11岁的男孩觉得那段时间关在家里也挺好,他在电脑上看完了奥特曼全集,有时还能用iPad玩几局游戏。最大的烦恼是奥特曼豪华版满星全闪卡集不全了,他本想集齐9张,为此隔几天就去学校附近的文具店,结果被疫情打断了。复课后,他又能继续到文具店买卡牌了,遗憾的是,总抽到重复的,直到现在也没能集齐。

夜晚在社区公园运动的老人

向婉母亲的后事是父亲一人处理的。母亲走得太急,当时向婉在宾馆隔离,等待床位,父亲一个人到医院办理了所有手续,后来又一个人到殡仪馆领了骨灰,选墓地。担心有病毒残留,母亲所有的衣物、生前用过的被褥和物品,或烧或扔,一律处理干净了。“人走如灯灭,留着东西有什么意义呢?”

唯一保留下来的遗物,是一部手机。向婉没有注销手机卡,还定期往里充话费。向婉说,她担心可能还会有人联系母亲,等再过一段时间,她会正式注销手机号。

她不会特意跟父亲交流母亲去世后,自己的想法或感情。她说自己和家人从来没说过爱,对于死亡,也很难开口诉说。父女俩只是会在做某道菜时,他突然说起,妈妈好像不是这样做的,我们要学妈妈的方式。

有关疫情的一切,她没跟7岁的女儿说过。女儿一提起疫情就想哭,后来告诉向婉,“你不要跟我说这个事情。”女儿知道姥姥不会回来了,但或许是年纪太小了,这件事看起来对女儿的影响并不大。女儿还是一个快乐的小孩,“她说她已经忘了,她对我妈可能真的已经慢慢都忘了。”

在向婉的记忆里,母亲是为这个家庭付出最多的人。母亲不喜欢跳广场舞,也不爱参加社区组织的各种老年活动,偶尔,她会跟几个姐妹一块吃个饭,聊聊天。除此之外,母亲的所有精力和时间都在家庭里。她照顾父亲的生活,还要照顾向婉的家庭生活,在向婉上班时,给她做饭,帮她接送孩子。“所以我也会想,可能离开对她也是一种解脱,不用那么操劳了,她不用照顾一家人了。”

二楼的一户人家,挂上了新腌的腊肉、香肠,在花盆里插上一支银杏。

百步亭的人们有了新的烦恼。文卉苑小区的一户老人前几天刚去世,三十来岁的儿子坐在台阶上闷头抽烟,摇摇头不想说话。安居苑小区正在进行雨污分流改造,小区入口的几条道路被挖得坑坑洼洼,住在一楼的老人恼得很,“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弄完,挖掘机烦死人咯。”

也有新的期望。小区的网球场上,黑人外教挥着球拍,冲球场对面力竭的孩子鼓劲,“Get up!Get up!”二楼的一户人家在阳台上挂起了新腌的腊肉和香肠,花盆里插了一截银杏树枝,枝条横斜,树叶金黄。

(文中人物为化名,实习生潘轩对本文亦有贡献)

【隐秘的角落 卷首语】

大千世界行将结束公元2020的纪年。年份可以过去,时间的拷问俱在:对于我们经历的日子、承受的生活,那些足以回馈人生的见解是什么?

“隐秘的角落”不仅是一部热播剧的名字,更像一个隐喻。主场与角落、中心与边缘、群体意志与个人选择之间,存在强有力的微妙关系。

泉眼前的沙砾可能会改变一条大河的走向。小人物也能身披舆论的铠甲,走进大历史的聚光灯下。

彷徨疫情生死场,普通人吴悠扛起人的使命;一刻钟内,张笑春决定成为一名不服从的医生;从外界瞩目的万家宴到标记集中发热的门栋,武汉百步亭无形的涟漪荡漾不绝;被冒名顶替者陈春秀,能否改变被篡改的人生剧本;二手市场见证的告别一线城市的年轻人,何以家为?

角落中无声无息的人,代表时代里的平均数。若坚持以人的方式生活,有时难免见证或搅动另一条观念的洪流。

先锋词汇“打工人”“后浪”蔚然流行,“离婚冷静期”势成全民辩论,“调低刑责年龄”关照善恶少年的命运,女权议题一再霸屏,角落里的复杂故事映衬着人间的多元面貌。

就像火焰无法吞噬一粒火花,像大海无法拒绝一朵浪花。隐秘的角落绝非无关紧要,在秩序和天意之间,它以及身处其中的人自有位置,将跨越年份与我们同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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